新笔趣阁 > 女生小说 > 云胡不喜 > 第33章 解释春风 中
    宫正司掌管内宫刑罚,文书记档之职,直属中宫管辖。

    琉璃带着子璇走进宫正司大门,正好看见几排宫人来来回回,扛着一条条长凳和竹板出入后院库房和两侧配殿。那一根根竹板四五尺长,三指宽,保留着毛竹本身的颜色,只刷了一层清漆作为保护,散发着淡淡的油苦味道。

    子璇余光扫过这一排宫人,留心一数,那长凳和竹板竟有十余条之多,脚下不由一顿,停住了步子。

    这是要做什么?

    她自幼长于林氏家门,冯容和身为掌家主母,对待下人恩威并施,林家也不是没有家法的人家,子璇小时候被林枫带着到处玩,就见过后院里有类似的东西。但毕竟医药传家之人心存仁厚,冯容和甚少对仆役使杖责之罚,偶尔几次传了家法,也都刻意不叫女儿看见。她自己就更不必说,子璇怕痛,从小被林越安护着长大,偶尔林越安打她几下巴掌都要在父亲怀里窝着哭好久,不论是林越安冯容和亦或是徐启诚若是责罚于她,都不曾动过板子,闺阁中挨几下戒尺顶天了。

    所以,看到眼前场景,子璇心中一种本能的恐惧油然而生。

    “徐姑娘,怎么,可是身体有不适?“琉璃停下来,转过身,站在前面问道。

    子璇定了定神,勉强露出一丝笑容,“姑姑,宫正司乃惩戒宫人之所,我虽进了宫,但并没有册封品阶,也没有在六尚中供职,按例不属宫正司管辖,姑姑带我来此,可是我做错了什么,娘娘有训示责罚吗?“

    琉璃非常自然的笑了笑,往回走两步,站在子璇面前,发髻间金玉饰物泠泠而动,清脆可爱。

    “徐姑娘切莫多心,皇后娘娘将您叫过来,倒不是因为您做错了什么。“

    “正相反,娘娘是要您替她过来监刑。”

    “这是六尚上报中宫名册,上面记载有本旬应收杖责惩处的所有宫人名录,徐姑娘既然代为监刑,不妨先行验看,确认无误后奴婢便通令宫正司动刑。“

    琉璃将一本薄薄的簿册递到子璇面前,从第一页到最后,记载了十余宫人的姓名。

    “此二人是尚仪局上报,当差中宫礼疏漏者,按制应判二十板责,此二人则是尚工局上报,当差不精心,弄坏了内宫的器皿,按制应判三十板责。”琉璃不愧是中宫心腹之人,识人眼色的本领极佳,她看着子璇翻开簿册,眼睛看到哪几人的名字上,便将这人的罪责和判下的刑罚一一予以说明。子璇于宫法上一知半解,但听过琉璃的解说后竟也能以理出一二头绪。这些受罚的宫人所犯过错大抵可分为几类,有部分是当差时偷懒耍滑,被抓了现行;有部分是宫礼举止或是衣着配饰不合礼制,从而受惩处;再有极少的一部分就是出言无状,口无遮拦,得罪贵人,这样的人判罚的最重,要罚五十下板责有余。

    这些罪责不论是在皇宫内廷还是在将门王侯之家,都是被列入宫规家法不可触犯的刑律。若说皇家刑律严苛似乎也不尽然,子璇受命监刑,不是受命给这些人脱罪,即使她对这些奴婢将受的惩罚心中不忍,但也不得不承认宫闱礼法之谨慎严苛不可侵犯,典册明确而清晰的限定了每一个人的所作所为,如有逾越分毫,便有一套清晰的制度来进行惩处。

    而宫法所用的竹板,从子璇临来时瞟了一眼的印象来看,是结实而极有韧性的,是不是之前做过泡水之类的处理,子璇不知道,但对宫人所用的刑具不可能经过精细的打磨,如果刑板上有毛刺未曾除干净,或者杖刑的过程中被竹板边沿划破了肌肤,疼痛流血事小,倘若在深宫之中得不到妥善的医治,感染是必然的。

    想到此处,子璇心中对吴朝幽深的宫廷先存了几分谨慎和惧意。

    “徐姑娘勘验无误,是否可以通知宫正司按例行刑了?“琉璃站在子璇身侧,瞄了她一眼,将她从走神的状态中拉回现实,表情似笑非笑,等她下达指令。

    “自然是听姑姑吩咐。”子璇脑子没坏,她定了定神,露出一个合乎仪制的微笑。她从一进来就明白,虽然自己顶着替皇后监刑之名,但在这里能够说话做主的从来都不是她自己。

    琉璃笑了笑,对她象征性微微一屈膝,而后招手唤来一个嬷嬷,吩咐刑责开始。

    一个年长的嬷嬷将二人引入一侧的配殿中。

    配殿内光线昏暗,子璇适应了一会儿才看清里面的情形。

    在她左侧跪了一排宫女打扮的姑娘,看起来年轻从十三岁到二十岁不等,面容上都是一副哀戚模样,但没有人敢大胆哭出声来,后面站了一排手持竹板的嬷嬷,为首的一个像是这群人的领头,一双鹰一样严厉的眼睛正在房内来回巡看,被她扫过的宫女无不战战兢兢地低下头去,露出畏怕的神情;大殿当中摆了五条长凳,每条长凳边上站了一个孔武有力的宫人,皆恭敬垂首侍立,看见琉璃带着子璇进来,除了已经跪着的几个待受罚的宫女之外,所有人都轻轻一屈膝,整整齐齐地矮了一截。

    子璇第一次知道皇后身边的女官走到内廷之中可以有这样大的脸面和权柄。

    忽然有一片不合时宜的巴掌声打破了严肃的气氛,子璇扭过头去,这才发现跪着的宫人里有一个已经被剥去了下身的裙裤,让人专门拎出来跪到一边,腰部以下皆露在别人面前,那姑娘手撑着地面跪着,冷的瑟瑟发抖,旁边站了两个宫人,正趾高气昂地往那女子身后已经红肿的臀部上扇了十几个清脆的巴掌。那姑娘被迫跪趴在地上,两瓣臀肉被打的左右乱晃,也不敢大声哭叫,只是不停的磕头求饶。子璇有些惊讶,看了正在施刑的两人一眼,她在宫里这几天大概学会了从衣着来辨别宫人内官的地位和职责,看穿戴,她们不像是宫正司里当差的人。

    “安嬷嬷,“子璇见琉璃不露痕迹地皱了眉头,扬手示意那个领头的嬷嬷过来。

    “这是怎么回事?”

    安嬷嬷看了子璇一眼,对琉璃恭敬的回话:“此人是掖幽庭一奴婢名唤江平,今日在苏宸妃身边当差,因洒扫的时候碰坏了娘娘最钟爱的宝瓶,因此宸妃宫中掌事内监派人过来予以加罚。”

    宸妃乃皇长子陈项恒生母,能以宸字做为尊号之人自然在内宫中盛宠无二,子璇在闺中就听过这位宸妃娘娘的鼎鼎大名。

    “宫婢犯错自有宫规管制,宸妃虽为高位妃嫔,也不应越过宫正司擅自施刑,“琉璃脸上露出不赞同的神色,“不过宸妃娘娘终日劳碌,既要伺候陛下,服侍娘娘,又要照顾宁王殿下,低等的奴婢犯错你们上报宫正司即可,如何能让娘娘为这等小事忧心“

    琉璃的声音忽然冷淡下来,将矛头直指那两个施罚的宫人,“还不快停手宫闱之地,宫正司法纪严明,哪里能叫你们烂加私刑。这个婢子既然不会伺候笨手笨脚,以后就不要派去宸妃娘娘那里当差了,免得惹贵人生气。”

    子璇看了琉璃一眼,有些奇怪她竟然会帮一个掖幽庭宫婢说话,不过旋即,她便释然了。

    宸妃诞育皇长子,而后又深得圣宠,这样一个妃妾自然会被中宫看作死对头。对宫女滥用私刑虽说是宫闱禁忌,但也是内廷人人都知道却不敢宣之于口的隐秘。看这宫女的形容,恐怕在她们近来之前已经受过一轮折磨。宫正司是内宫官法,但不代表宫人私底下不会受额外的刑罚,有些嬷嬷在教规矩的时候人手一把戒尺,对新入宫的宫女随意责打已经是宫里人尽皆知的秘密,至于更阴狠的也有用针刺手掐,伤在宫女辈衣着覆盖看不见的地方。至于罚站罚跪这种已经算是最轻的惩处了。

    琉璃会帮这个小宫女出头,不单单是因为看她受私刑折磨,心中不忍,恐怕更多的原因是折磨她的是宸妃的人。琉璃安心要帮皇后打宸妃的脸。

    “琉璃姑姑说的是,“那两个这么江平的宫人见到琉璃发话收敛了不少,但依旧不甘心就这么算了,“只是宸妃娘娘的意思是教训完直接撵出去,由官府发卖了。这笨手笨脚的奴才,放到哪里也都是惹祸,连宸娘娘都伺候不得,哪里能在去服侍皇后娘娘和别的小主呢,再说,宫里似乎也没有缺人手的地方。“

    琉璃一顿,沉吟半晌,子璇猜她是在想把江平安排去哪里。宸妃盛名之下,恐怕不会有哪个嫔妃敢公然与之抗衡,收下这个奴婢,干这吃力不讨好的差事。她看了一眼被人架着跪在地上的江平,虽然掌责已经被琉璃叫停,但她周身已然全部湿透,身后屁股上除了被巴掌打出来的红痕之外,腰际和大腿之间还有明显几处拧出来的淤青,子璇不能给她切脉,但凭望闻也可轻易断定,她身上一定还有别的病痛。

    而且子璇总觉得,江平这个名字,她似乎在哪里听到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