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笔趣阁 > 女生小说 > 云胡不喜 > 第17章 中
    贺府,左都御史贺刚府邸。

    “贺兄,滇南王这是何意?“说话的是御史胡文庸,”圣上明旨已下,不日就要出兵滇南,即便你我二人将这道奏疏呈上,最多也只能将徐侯扳倒,圣上也不会因此下旨停止出兵,而会另择主将,这于王爷有什么益处?”

    贺刚坐在太师椅上,看着手边的奏疏,面沉似水。贺胡二人甚为交好,时常走动。此次上书,贺刚也打算拉胡文庸一起联名:“临阵易将,是为不详,你我二人此本一上,朝中必然大乱,何况军中多是威远侯的手下,一众副将跟随徐侯征战多年,唯大将军之命是从,此举必然会使军心不稳,如此一来,王爷便能有缓兵的余地。”

    胡文庸眉头紧皱,在房中来回踱步,忽然想起一事,惊异道:“这么说,这几日京城中的流言,恐怕也是滇南王的手笔?”

    “不是恐怕,而是就是。”贺刚面无表情地沉声说道,“才大欺主,权大压主,功高震主,向来是为人臣子者三大忌。当年陛下龙潜时,识得徐侯有将帅奇才,因而保荐他在军中任职。想当年,陛下尚为淮王,徐侯也只是淮王的副手,那时的徐启诚手握十万兵众,力挺淮王,匡扶新君即位。待圣上登基后,因从龙之功,得封二品军侯。此后,徐侯又凭借盖世的军功,执掌丰台大营和西山锐健营多年,积威日重。若说圣上对徐侯还如当年只是袍泽之情,手足之谊,全无半点猜忌,我第一个不信。那滇南王好缜密的心计,能将此君臣二人之间的隐情摸的一清二楚。胡兄,你我二人既已选择党附于他,此番若不能如他所愿,滇南王既能抓住徐侯的把柄,玩弄其于股掌中,也可如捏死一只蝼蚁一般,要你我二人的性命。”

    他看着胡文庸面带犹豫,起身看着昔日的好友,语重心长的劝说:“胡兄,我知道你不愿同我一道上此奏疏,可万一那滇南王真无反意,此举只不过会加重圣上对威远侯的猜忌,最多折损一个二品军侯,便可保全你我的性命。即可完成王爷的吩咐,也不会影响陛下对我们的信任。但倘若不按王爷的吩咐行事,你我的仕途性命还在次要,倘若祸及家人,牵连家中父母妻儿一同送命,你于心何忍?到了泉下,又有何颜面去见列祖列宗吶?”

    胡文庸面色凝重,沉默不语。一时屋内静的落针可闻。

    “那倘若滇南王当真有反心,又当如何?”

    “若是滇南王真心要反,也牵连不到你我。等到那时,天下易主,咱们便是有功之臣。”贺刚脸上浮出一丝诡异的笑容。“我自有办法挟制滇南王,不敢对你我清算。王爷是聪明人,他自然明白。真到了那一天,受人唾弃的祸国罪人,也不会是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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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府正房内,冯容和与林越安二人相对而坐。

    “上次回娘家,听兄长说,近日来京中不知为何,议论起当年徐侯的从龙之功。不仅官员朝臣议论纷纷,酒肆茶馆中也有人以此说书为乐。”冯容和为丈夫斟上一盏茶水,将茶杯推到林越安面前,神色不安,“本来那些人只是说徐侯当年对淮王殿下忠心不二,领兵辅助新君,何等勇武,后来风向一变,竟然显露出替徐侯抱不平的势头。”

    林越安手握茶盏,眉头微拢,看着妻子:“他们都说了些什么?”

    “他们说,以徐侯的战功,早应得封王公,不该仅仅封赏为二品军侯。我听说朝中已经有人借此暗中指责圣上失德,慢待功臣。“冯容和面带忧色,叙述着从兄长那里听来的见闻,“一开始,我兄长并没察觉有异,后来方觉得不对,这些人看似实在替徐侯说话,实则却是包藏祸心,想要陷徐侯于不义。近期已经有人说徐侯其实心怀不平已久,只是不曾发作。京中还有人借此在传唱一首怀古诗,写着:

    【壮士须防恶犬欺,三齐位定盖棺时。

    寄言世俗休轻鄙,一饭之恩死也知。】

    三齐位定,功高震主,此诗不就是借以韩信当年的境遇,反喻当下吗也不知道,这是朝中哪位高人的手笔。他们还有哪些后手,我兄长一时半会儿还看不出来,我们同徐家有旧交,若有机会,我想还是去侯府看望一次侯夫人,暗地里将此事告知于她,只盼着她私下和侯爷提上一句,不要中了奸人的圈套。要知道,倘若此事当真引起圣上的猜忌,人心险恶,欲加之罪,足以将徐侯置于死地。”

    林越安神情沉重,沉吟片刻,对容和说:“眼下滇南战事将起,徐侯出征在即,咱们去提一句,也是应该的。徐侯不是不知道防备之人,要知道,他非常介意圣上对他的看法,非常在意圣上了解他的忠心。”

    冯容和点点头,用手握住丈夫的手臂,言辞跟切,颇为焦虑:“越安,我担心的不仅是徐侯,你没有实职,朝堂之事,其实于你我干系不大。”

    “我最奇怪的是子璇说的那个项光。”

    “霍家的族亲,我也知道一二,从未听说有姓项的人家。那项光既是霍家长子的同窗,又能有那样不俗的见解,家中父兄必定也是行走朝堂之人。”

    “那么,他是皇上的人,是太子的人,还是皇长子宁王的人?“

    ”你不要忘了,当年徐侯和侯夫人为何要将一双儿女托付于他人膝下,为何偏巧这个时候璇儿遇到了他,为何偏巧这个时候传出了关于徐侯的流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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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而此时,子璇心中想的,也正是那日佛寺落日余晖下,对她负手浅笑的项光。

    几日后,女孩信期过去,风寒也渐好,可冯容和心疼孩子,担心女儿劳累,不许她出去,女孩只得在房中闷着看书写字。这一日,子璇刻意屏退了服侍的下人,独自坐在书桌前,提起画笔在宣纸上作画。寥寥几笔,便勾勒出一个面容清俊的少年模样。

    那少年面容温和,神情和林越安有几分相像,身着蓝袍,腰间佩玉,拇指上一枚白玉扳指,温润流光。女孩脸上不自觉浮出一抹明快的笑意,仿佛又回到了那日游人如织的开元寺,和暖的阳光里混着佛寺香烛的味道,参天古木下,两人并肩而坐,少年侧头看她,面容含笑,使人如沐春风。她提起笔,在另一张纸上写下了几个字,却又觉得自己的字疏于练习,写的不如少年好看,于是将纸团成一团,丢到一旁。揉皱的纸团“啪哒”一声,掉落到一个男子脚边,有人推门走进,正是父亲。

    “爹爹。”子璇慌忙用书本将画纸掩上,起身行礼。

    林越安方才已经定神瞧了女儿片刻,都不见她发觉自己进来。他没说话,走到书桌边,掀开宣纸的一角,微微一怔,抬头看了女儿一眼。女孩面颊绯红,手指搅着手中的绢帕,低头不语。

    房间里忽然变得安静起来。

    孩子日渐长大,前几日又经历初红,早已有了少女玲珑的身型。做父亲的看着女儿,把已经浮到嘴边的话咽了下去,合上画纸,装作什么也没看到。

    “这几日身体好些了?”男子语气一如既往的和煦,仿佛只是过来关怀一下女儿的身体,温声发问。“爹爹和娘亲照顾的无微不至,我已经好了。”子璇藏了心事,不安的看着父亲,神色惴惴。

    “既然身体好了,那我们说说前日的事吧。”林越安坐到一边的榻上,摆出一副要和女儿算账的架势,拍拍身侧,示意女儿也坐过来。子璇听话的走过去,两手十指交握,似是被父亲看穿了心事,很是紧张。

    “之前爹爹同你说的话,还都记得吗?”

    “女儿都记得,”子璇点点头,想起桌上的画纸,犹豫片刻,看着父亲,语带双关试探着问他,“爹爹可是气女儿隐瞒父母,没有对双亲坦言自己的心思?”

    “不是,”做父亲的却摇摇头,伸手抚摸着女儿的头发,“你长大了,爹爹觉得你总会有自己的心事。而且,那日回家时,你明知道或许说谎爹爹可能不会罚你,你还是和爹爹说了实话。在爹爹眼里,你是一个非常坦诚的孩子。”子璇面露不解,靠着父亲坐下,疑惑的看着林越安:“那爹爹是还在气我晚归,无故叫娘亲牵挂,让您忧心?”“也不全是。”林越安看着女儿明亮的眼睛,温声解释道,“爹爹是气你不懂得爱惜身体。你一个人在外,不知道照顾自己,信期受凉还生了一场病,是不是该罚?”